凡煙小說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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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初夜時分寫信。塔希提夜晚的寂靜這樣獨特。只有這裏可以這麽寂靜,鳥的叫聲也不會打擾這寂靜。四處掉下的枯葉的聲音也不喧囂,像是心裏顫動的細微的聲音。

——高更書信

(塔希提,即是大溪地。)

“不要,都降溫了,海邊和山裏都冷,我連冬裝都還沒買。”司芃再發一條,“我真沒事,你別一天到晚的忐忑不安。要不,我隔幾個小時,就給你發一條我還活著的微信。”

“好啊。你現在在做什麽?”

“能做什麽?發呆。現在是淩晨五點。少爺,你讓人來找我,說要趕緊走。天啊,我都嚇懵了,以為你出什麽事。”

“我很無聊。”

“你在哪兒?”

“飛機上。”

“那你看會書。”

“看不進去。”

“那你睡會,不然沒精神應付。”

“睡不著。”

“那我陪你聊天。”

數小時後,已到法屬波利尼利亞的社會群島。從空中看波拉波拉島,煙霧迷蒙中央是郁蔥的奧特馬努山,一圈珊瑚礁小島將海水內外隔絕,內是被譽為世界上最昂貴的蒂芙尼藍,外是寬廣無垠的寶藍色。

這是有著“上帝調色盤”之稱的瀉湖。

這裏的度假酒店,都是蓋在瀉湖邊的茅草屋。2013年天海財團花重金買下的知名五星級酒店就在島嶼東北方向的外島上。酒店有一百多間水上屋和八間海灘房,其中那間被國內媒體廣泛轉載的“十萬人民幣一晚”的三房別墅,便是淩彥齊和彭嘉卉的新婚下榻之處。

半個月前盧巧薇便帶了人來到酒店,親自督促婚禮各項準備工作。

什麽都好。從小小的一張婚禮請帖,到35克拉的鉆戒,只要是四姨出品,都是毋庸置疑的上檔次。

有才能的家屬成員太多,分去新郎官身上不少重任,淩彥齊覺得自己還蠻閑的。再加上被邀請的人都是至親和世交,年輕朋友不多,婚禮隆重有餘熱鬧不足。

大多數時候他都處於游離狀態的等待,等待新娘化妝、等待新娘穿衣、等待新娘擺好姿勢、等待攝影師選好角度。

他總是在焦急地等待微信。除了睡覺,司芃真的每隔三個小時就給他發微信。剛開始,規規矩矩地發:我已吃過飯,沒有吃冷飲。

我現在在跳操,爵士舞跳一陣子,他們不感興趣了,我換成了尊巴。

有太陽。你看院子裏的花長得多好。

這把小雛菊漂不漂亮?今天出門,沒有看到賣金魚的。過兩天買個透明小魚缸,再買幾尾金魚,放在畫室裏,好不好?

更多的時候不樂意講,或沒什麽好講的,便只說:報告,我很安全。或是,沒被劫財,也沒被劫色。

這些信息,是支撐他還在此處的力量源泉。

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晚上,大家都在倒時差,淩彥齊卻徹夜失眠。

沿著白色沙灘,走到水上棧道,茅屋在這條蜿蜒的小徑兩側依次排開。這片有著迷人風光的熱帶島嶼,直到1761年,才被外界發現。

世人已不記得當初的開拓者是誰,只知道一位本是股票經紀人的畫家,拋妻棄子後來到這裏。他公開聲明“逃離歐洲文明世界與一切人造和約定俗成的東西”,他那些畫作裏最被世人所知的,是烏黑頭發、深色肌膚的土著少女。他的為人處世中最被津津樂道的,是他驚世駭俗的反叛和逃脫。

毛姆以他為原型創作了《月亮與六便士》,在這個新千年暢銷起來,成為人人家中必備的一本文學經典。為何會暢銷?現代生活多好多自在,無人再有勇氣,反叛這個世道。

淩彥齊能體驗到高更說的那種寂靜。

他曾認為,在他與司芃的愛情之間,出現的彭嘉卉並不重要。會有瑕疵,瑕不掩瑜。

可來到這個地方便意識到,那不是玉上的斑點汙漬,而是缺了好大一個口。他曾想過,要和司芃一起見識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美景。還未來得及出發,地圖的中央便要挖掉一塊。

淩禮從身後走來,陪他坐在水面上方。他問淩彥齊:“你還好嗎?這麽多人,就沒有一個去勸勸她?”

“她當年要離婚時,你怎麽不勸她?別人勸勸就聽了,她便不是今日的盧思薇了。”

時日越是持久,淩彥齊越是放棄要和盧思薇性格裏的狂躁易怒、頑固孤獨做溝通。可他也不想讓人來分擔他的孤獨,笑著說:“不用倒時差嗎?回去睡吧。我想一個人呆會。”

婚禮一結束,盧思薇便要走。淩彥齊這時倒想留住她:“都這麽晚了,明天再走也來得及。”

“飛機上也能睡。”盧思薇瞧他一眼,“不然還陪你們度蜜月?出來一個多禮拜,公司事情耽誤很多,要趕回去處理。”走之前她和淩彥齊說:“五天後,會有飛機來接你和嘉卉回新加坡。”

“要五天嗎?能不能縮短一點。”

“五天的蜜月,都過不了?”盧思薇不滿,這都要討價還價。“別想著只敷衍人。回新加坡後,陪著嘉卉去見律師,要把定安村五棟樓的拆遷協議給我拿回來。還有,不管是合作開發,還是出錢買地,把永旗超市底下那塊地的意向書也拿回來。”

淩彥齊嘆氣,何苦做生意,都要做到分秒必爭的地步呢?

來參加婚禮的大部分人,都和盧思薇一樣要事纏身,今明兩天都會離開。

人潮一點點散去。到深夜,這片寂靜的海灘露臺只剩淩彥齊。他望著黝黑星空下的內湖與茅草屋頂發呆。彭嘉卉推開門出來:“彥齊,你還不睡嗎?”

淩彥齊扭頭看她一眼,並不回答。嬌弱女孩站他身後,突然摟著他腰,柔聲喚道:“彥齊。”

他身子一僵,輕輕扯開她手:“你先睡吧。”

彭嘉卉被拒絕也未離開,轉身靠在欄桿上,偏頭看著他。她還帶著當地人舞蹈時獻上的花環,穿抹胸白紗,赤著腳,妝容美好得像是靜夜裏行走的仙子。

她輕笑著問淩彥齊:“出嫁酒那天,爺爺還問我,什麽時候要baby?”既然已認祖歸宗,自然要改稱呼叫爺爺。既然柔情與美貌都打不動一個男人,就談合作好了。

淩彥齊眉頭一皺:“嘉卉,拿到的夠多了。別貪得無厭。”

“可是我們已經結婚了。”彭嘉卉撫上他的手臂,“你是你媽唯一的兒子,她肯定也會催的。”

“你生你的。”淩彥齊被她摸得發毛,退後兩步說,“真的,你要想靠孩子去拿遺產,你找別人去生,我不介意。”

彭嘉卉一張動人的臉,即刻就像是被海水冰封。淩彥齊自覺話說得有點過分,但新婚當夜,不想和彭嘉卉有什麽牽扯,於是拉開門走出去。

在這個島上,百無聊賴地呆到第三天,他實在是呆不下去了,想坐飛機轉新西蘭飛回新加坡。但不可能一個人回去,要說服彭嘉卉和他一道。

彭嘉卉在露臺上吹海風、喝香檳酒。見他過來輕輕一笑,不以為意的神情。淩彥齊嘆氣,早知道有求人的時候,新婚那晚就不應該那樣吵。

“嘉卉,休息夠了,我們回去吧。”

“回哪兒?”

“當然是新加坡,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呢。”

“是你想急著回國吧。那天你說我生我的。你會跟那個女人生嗎?”

淩彥齊暗道糟糕。他的拒絕之意越明顯,彭嘉卉對司芃的敵意越甚。他否認:“沒有,盧女士年紀還不大,也知道我倆的感情狀況不佳,應該不會這麽早逼我生。我只是想多玩幾年。”

初期合作就鬧矛盾總是不好的。彭嘉卉答應和他提前離開波拉波拉島。

酒店派人送他們去機場。彭嘉卉看著前方幾米遠處的頎長背影,高跟鞋一路小跑跟上,挽著人的胳膊:“彥齊,要不我們也培養下感情吧,這對我們的合作只會有好處。”

淩彥齊將手臂從她臂彎中撤出:“什麽意思?”

“彥齊,我想我條件應該不差了,你怎麽看不上我呢。我對你的那個女人很好奇。究竟她有什麽樣的魔力,會讓你這樣的人對——合法妻子,”彭嘉卉故意把這四個字說得很重,“做出涇渭分明的態度。有用時,就湊過來說幾句甜言蜜語,沒用了,就這樣冷淡嫌棄地看著我。”

彭嘉卉在笑,笑得和這島上的陽光海風一樣清爽,絲毫看不出她對她婚禮裏的第三者,有任何不滿。

淩彥齊怔怔望著她。他終於看出過往彭嘉卉與今日彭嘉卉的共同之處了。想必當年,也是這麽從司芃身邊將凱文搶走的。

富可敵國的家世有什麽用,有些人的心永不滿足。

十月底,孫瑩瑩住進明瑞的產科病房。三胞胎懷了七個多月,她的子宮已無力承受,再撐下去,大人的風險比小孩要大。無奈只能剖宮產。

孫瑩瑩擔心孩子還沒有完全發育好。丁國聰說:“現在醫學這麽發達,前段時間新聞裏說一個才26周的寶寶,保溫箱裏呆一個月,也出院了。我們的寶寶都有29周了,對不對?花錢不怕,掙這麽多錢不用在老婆孩子身上,還用在誰身上?”

孫瑩瑩躺在病床上發朋友圈,說被人保護的感覺,真是太心酸了。

她剖宮產生下三個不足月的女嬰,即刻就送去新生兒中心,已在那裏住了半個多月。除了在朋友圈裏點讚,司芃沒去醫院裏打擾她。

早兩天一陣冷風掃過永寧街,將路邊那些挺拔樹木的葉子吹進院落裏,滿地都是。司芃拿笤帚去掃,內院掃幹凈,順便開鐵柵欄,把小樓外面的臺階和墻根也稍作清理。

累時挺起腰桿,看向對面,一家奶茶店、一家包子店,大早上的生意不鹹不淡。它們初營業時,她還有點看不習慣,像是一個對照物走了,另一個對照物便不曉得自身所處的位置。

不知不覺間,半年時光過去,咖啡店的樣貌就這樣一點點地尋不見了。淩彥齊在新加坡呆的時間,比他說的要久,已經過去八天。每日裏都通著信息,司芃也不擔心。本來就是他把訂婚這件事想得過於簡單。

這會,淩彥齊已回到新加坡,先陪彭嘉卉處理公事。她在天海集團律師帶過去的定安村拆遷協議上簽字。至於永旗超市的那塊地,她說:“景峰只對那塊地有所有權,想要永旗歇業,我陪你去找爺爺和大伯談吧。”

他下午抽空去看定下的那套房子。這套房子和他在武吉知馬的公寓,相隔不到十分鐘路程。可還是要另外買才放心。法治之地,房主是司芃,就不怕盧思薇登門。

微信裏拍照傳給司芃看。一間房一間房的拍。他拍客廳:“這樣的布局,你喜歡不?”自然也拍餐廳:“房東留下的所有餐具,通通不要,到時我們一起去挑。”

走到主臥,先拍一張全景:“我們需要一張超大尺寸的床,免得再被你踢下來。”再拍外頭的風景:“有個很好的露臺,可以養很多花,還能看見植物園。”

司芃正坐在鋼琴邊彈琴。淩彥齊不在,她有許多的空閑時間,所以去書店買幾本五線譜回來。微信提示音不斷地響,她打開照片一張張看,正要回覆,院門外站了人。

她放下手機去開門。看到來人,笑容僵在嘴邊。

來人是盧思薇。她問:“你是司芃?”司芃木然地點頭,給她開門。

“這段時間,彥齊讓你照顧姑姑?”司芃只會點頭。

“我來看看姑姑。”

“她睡了。”

“哦,”盧思薇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男一女,都穿黑色西裝,模樣身材都很敦實。

“我進來看看,”她走到客廳臺階處,摸了摸吊趟門框的木紋肌理,“以前不是這樣的。”

“七月份發大水,把門給泡壞了,所以換掉。”

“這兒馬上就要拆遷了,為什麽不搬?還要重新裝?”盧思薇問了,但也不期待司芃的回答,她往客廳裏走,走得一點也不匆忙。鞋跟在木地板上“嗒嗒”地,每一聲都踩在司芃心上。

“姑姑住樓下,”盧思薇瞥一眼鋼琴,走到樓梯處停下,“那你住哪兒?”

“因為姑婆上下樓不方便,所以住一樓。我住二樓。”

“帶我去看看你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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